夏夜台州城中作
明代 · 刘基
作者 古诗词
江上火云蒸热风,欲雨不雨天梦梦。良田半作龟兆坼,粳稻日夕成蒿蓬。去年海贼杀元帅,黎民星散劫火红。耕牛剥皮作战具,锄犁化尽刀剑锋。农夫有田不得种,白日惨淡衡茅空。将军虎毛深玉帐,野哭不入辕门中。健儿斗死乌自食,何人幕下矜奇功。今年大军荡淮甸,分命上宰麾元戎。舞干再见有苗格,山川鬼神当效忠。胡为旱魃还肆虐,坐令毒沴伤和冲。传闻逆党尚攻剽,所过丘垅皆成童。阃司恐畏破和议,斥堠悉罢云边烽。杀降共说有大禁,无人更敢弯弧弓。山中悲啼海中笑,蜃气绕日生长虹。古时东海辟孝妇,草木枯瘁连三冬。六月降霜良有以,天公未必长瘖聋。只今幅员广无外,东至日出西太蒙。一民一物吾肺腑,仁者自是哀鳏恫。养枭殈凤天所厌,谁能抗疏回宸衷。夜凉木末挂河汉,海峤月出光玲珑。仰视皇天转北斗,呜呼愁叹何时终。
译文
江上赤云蒸腾,热风扑面,天欲下雨却不下,昏暗不明。良田大半干裂如龟纹,稻谷早晚间变成野草。去年海贼杀了元帅,百姓四散如星,劫火通红。耕牛被剥皮制成作战器具,犁锄都化成了刀剑锋刃。农夫有田却不能耕种,白日惨淡,茅屋空无一人。将军在虎皮装饰的深帐中,野外哭声传不进军营大门。士兵战死,乌鸦自食其肉,何人能在幕府中夸耀奇功?今年大军扫荡淮河流域,分命宰相指挥元帅。像舜帝舞干羽那样,有苗再次归服,山川鬼神应当效忠。为何旱魃还肆虐,坐令毒气伤害和谐之气?传闻逆党还在攻掠,所过之处坟墓都成了童山。统兵将帅害怕破坏和议,全部撤掉哨所,停止边防烽火。都说有严禁杀降的大禁令,无人再敢弯弓射箭。山中悲啼,海中欢笑,蜃气绕日,生出长虹。古时东海有孝妇被冤杀,草木枯槁连续三冬。六月降霜确实有原因,天公未必长久聋哑。如今疆域广大无边,东到日出之地,西到太蒙。每一个百姓每一件物都是我的肺腑,仁者自然哀怜鳏寡孤独的痛苦。养育枭鸟伤害凤凰,上天所厌恶,谁能上书直言,回转皇帝的心意?夜凉了,树梢上挂着银河,海边山岭上月出,光芒玲珑。仰视皇天,北斗星转动,呜呼,愁叹何时才能终结?
注释
【江上火云蒸热风】:火云,指夏季炽热的云霞。蒸,形容热气蒸腾。 【天梦梦】:昏暗不明貌。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正月》:“民今方殆,视天梦梦。” 【龟兆坼】:龟甲占卜时出现的裂纹,此处形容田地干裂如龟纹。坼,裂开。 【粳稻】:水稻的一种,此处泛指稻谷。 【蒿蓬】:野草。 【去年海贼杀元帅】:指元末方国珍等海盗势力攻杀元朝官员。刘基曾参与平定方国珍,此句可能指至正年间方国珍杀元将之事。 【劫火红】:劫火,佛教语,指世界毁灭时的大火,此处形容战乱焚烧。 【将军虎毛深玉帐】:虎毛,指虎皮,象征威猛。玉帐,指主帅的营帐。 【辕门】:军营大门。 【健儿斗死乌自食】:健儿,士兵。乌,乌鸦。意谓战死者无人收葬,被乌鸦啄食。 【幕下矜奇功】:幕下,指将帅幕府。矜,夸耀。 【荡淮甸】:淮甸,淮河流域。指朱元璋军队在淮西一带作战。 【上宰】:宰相。元戎,主帅。 【舞干再见有苗格】:舞干,执盾牌舞蹈。传说舜帝时,有苗不服,禹率军征讨,舜帝修文德,舞干羽于两阶,七旬后有苗归顺。见《尚书·大禹谟》。格,归服。 【旱魃】: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。 【毒沴】:毒气,灾气。沴,天地四时之气不和而生的灾害。 【和冲】:和谐之气。 【逆党】:指元朝残余势力或敌对武装。 【丘垅皆成童】:丘垅,坟墓。童,山无草木,此处形容被劫掠一空。 【阃司】:指统兵在外的将帅。阃,门槛,借指军事要地。 【斥堠】:侦察敌情的哨所。 【杀降共说有大禁】:指朝廷有禁令,不得杀害降兵。 【蜃气绕日生长虹】:蜃气,海市蜃楼。古人认为蜃气是蛟龙吐气所成,此处喻指不祥之兆。 【东海辟孝妇】:用东海孝妇典故。汉代东海有孝妇周青,被冤杀,郡中枯旱三年。见《汉书·于定国传》。 【六月降霜】:用邹衍典故。战国邹衍被燕惠王下狱,仰天而哭,六月天降霜。见《淮南子》。 【天公未必长瘖聋】:瘖,哑。意谓上天不会长久沉默。 【幅员广无外】:疆域广大无边。 【太蒙】:古代传说中西方极远之地。 【鳏恫】:鳏寡孤独者的痛苦。恫,痛。 【养枭殈凤】:枭,猫头鹰,喻恶人。殈,鸟卵破裂,此处指伤害。凤,凤凰,喻善人。 【抗疏】:上书直言。宸衷,帝王的心意。 【河汉】:银河。 【海峤】:海边山岭。
赏析
此诗为刘基在明初所作,【据推测】创作于洪武年间,当时明朝虽已建立,但东南沿海仍有方国珍残余势力及倭寇侵扰,且朱元璋对功臣猜忌,政治高压。诗中通过描写夏夜台州城中的所见所感,深刻反映了战乱、天灾、民困与军政腐败的多重危机。艺术上,全诗以赋法铺陈,从自然景象(火云、旱灾)到社会现实(海贼杀帅、农夫无种、将军深居),再引入历史典故(舞干、孝妇、六月霜),层层递进,对比强烈。情感上,诗人以“仁者”自居,对民生疾苦深表同情,对将帅无能、朝廷失策提出尖锐批评,结尾“呜呼愁叹何时终”直抒胸臆,沉痛悲凉。诗中“养枭殈凤”暗喻朱元璋诛杀功臣,体现了刘基作为开国功臣的忧惧与无奈。
明代
作者简介 · 刘基
刘基(1311年7月1日-1375年5月16日)字伯温,谥曰文成,元末明初杰出的军事谋略家、政治家、文学家和思想家,明朝开国元勋,汉族,浙江文成南田(原属青田)人,故时人称他刘青田,明洪武三年(1370)封诚意伯,人们又称他刘诚意。武宗正德九年追赠太师,谥号文成,后人又称他刘文成、文成公。他以神机妙算、运筹帷幄著称于世。刘伯温是中国古代的一位传奇人物,至今在中国大陆、港澳台乃至东南亚、日韩等地仍有广泛深厚的民间影响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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