寓意诗五首

唐代 · 白居易

作者 古诗词
豫樟生深山,七年而后知。挺高二百尺,本末皆十围。 天子建明堂,此材独中规。匠人执斤墨,采度将有期。 孟冬草木枯,烈火燎山陂。疾风吹猛焰,从根烧到枝。 养材三十年,方成栋梁姿。一朝为灰烬,柯叶无孑遗。 地虽生尔材,天不与尔时。不如粪土英,犹有人掇之。 已矣勿重陈,重陈令人悲。不悲焚烧苦,但悲采用迟。 赫赫京内史,炎炎中书郎。昨传征拜日,恩赐颇殊常。 貂冠水苍玉,紫绶黄金章。佩服身未暖,已闻窜遐荒。 亲戚不得别,吞声泣路旁。宾客亦已散,门前雀罗张。 富贵来不久,倏如瓦沟霜。权势去尤速,瞥若石火光。 不如守贫贱,贫贱可久长。传语宦游子,且来归故乡。 促织不成章,提壶但闻声。嗟哉虫与鸟,无实有虚名。 与君定交日,久要如弟兄。何以示诚信,白水指为盟。 云雨一为别,飞沉两难并。君为得风鹏,我为失水鲸。 音信日已疏,恩分日已轻。穷通尚如此,何况死与生。 乃知择交难,须有知人明。莫将山上松,结托水上萍。 翩翩两玄鸟,本是同巢燕。分飞来几时,秋夏炎凉变。 一宿蓬荜庐,一栖明光殿。偶因衔泥处,复得重相见。 彼矜杏梁贵,此嗟茅栋贱。眼看秋社至,两处俱难恋。 所托各暂时,胡为相叹羡。 婆娑园中树,根株大合围。蠢尔树间虫,形质一何微。 孰谓虫之微,虫蠹已无期。孰谓树之大,花叶有衰时。 花衰夏未实,叶病秋先萎。树心半为土,观者安得知。 借问虫何在,在身不在枝。借问虫何食,食心不食皮。 岂无啄木鸟,觜长将何为。

译文

豫樟树生长在深山中,七年之后才被人知晓。它挺立高达二百尺,树干上下都有十围粗。天子建造明堂时,只有这棵树符合规格。匠人拿着斧头和墨线,测量砍伐已有日期。初冬时节草木枯萎,烈火焚烧山陂。疾风吹动猛烈的火焰,从树根烧到树枝。培养木材三十年,才长成栋梁之姿。一朝化为灰烬,枝叶无一幸存。大地虽然生长了你这材料,但上天不给你时机。不如粪土中的花草,还有人采摘它们。罢了,不要再陈述,再陈述令人悲伤。不悲伤焚烧的痛苦,只悲伤采用得太迟。显赫的京内史,权势煊赫的中书郎。昨天传来征召拜官的日子,恩赐特别不同寻常。貂冠、水苍玉佩,紫绶、黄金印章。佩戴在身上还未暖热,已听说被流放到边远荒凉之地。亲戚不能告别,忍声哭泣在路旁。宾客也已经散去,门前张起了罗网。富贵来不久,倏忽如瓦沟上的霜。权势去得更快,瞥一眼如石火之光。不如坚守贫贱,贫贱可以长久。传话给宦游之人,暂且回归故乡。蟋蟀鸣叫不成章法,提壶鸟只闻其声。可叹这些虫与鸟,没有实绩只有虚名。与您定交之日,长久相约如兄弟。用什么表示诚信,指着白水立下盟约。一旦如云雨分别,飞升沉沦两难并。您成为乘风的大鹏,我成为失水的鲸鱼。音信日益疏远,恩情日益减轻。穷困显达尚且如此,何况死与生。于是知道择交之难,必须有知人之明。不要把山上的松树,托付给水上的浮萍。翩翩两只玄鸟,本是同巢的燕子。分别飞翔才几时,秋夏之间炎凉已变。一只栖息在蓬荜陋室,一只栖息在明光宫殿。偶然因衔泥之处,得以再次相见。那只夸耀杏梁的华贵,这只叹息茅栋的卑贱。眼看秋社将至,两处都难以留恋。所托付的都是暂时,何必互相叹羡。婆娑的园中树,树根粗大合围。蠢蠢的树上虫,形体多么微小。谁说虫微小,虫蛀已无休止。谁说树巨大,花叶也有衰败时。花衰败夏季未结果,叶生病秋季先枯萎。树心一半已成土,观看的人怎能知道。请问虫在哪里,在树身不在树枝。请问虫吃什么,吃树心不吃树皮。难道没有啄木鸟,长嘴又能做什么。

注释

【豫樟】:即樟树,一种优质木材,喻指贤才。 【明堂】:古代帝王举行大典的殿堂,喻指朝廷。 【斤墨】:斧斤和墨线,木匠工具,喻指选拔标准。 【孟冬】:冬季第一个月,即农历十月。 【粪土英】:粪土中的花草,喻指微贱之物。 【貂冠水苍玉,紫绶黄金章】:唐代高官服饰,貂冠、水苍玉佩、紫绶、金印,象征高官显爵。 【遐荒】:边远荒凉之地,指贬谪之所。 【门前雀罗张】:形容门庭冷落,宾客稀少。 【瓦沟霜】:瓦沟上的霜,喻短暂易逝。 【石火光】:击石发出的火光,喻极短暂。 【促织】:蟋蟀,其鸣声如织布声,但不成章法。 【提壶】:鸟名,即鹈鹕,鸣声似“提壶”。 【白水指为盟】:指白水盟誓,表示诚信。 【得风鹏】:如大鹏乘风,喻得志。 【失水鲸】:如鲸鱼失水,喻失意。 【杏梁】:用杏木做的屋梁,喻华贵居所。 【茅栋】:茅草屋顶,喻简陋居所。 【秋社】:秋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,燕子于此前后迁徙。 【觜长】:鸟喙长,啄木鸟的特征。

赏析

这组诗共五首,主题各异,但都围绕人才命运、仕途险恶、交友之道等展开。第一首以豫樟树为喻,写栋梁之材因未被及时采用而毁于野火,感叹“不悲焚烧苦,但悲采用迟”,讽刺朝廷不能及时任用贤才。第二首写京内史、中书郎等高官富贵短暂,权势易逝,不如守贫贱可久长,劝诫宦游者归乡。第三首以促织、提壶鸟为喻,批评无实虚名,并感叹交友之难,以“山上松”与“水上萍”对比,强调择交须明。第四首以双燕分栖贵贱不同,但秋社至时两处皆难恋,说明所托皆暂时,不必相羡。第五首以树中蛀虫为喻,写虫蠹树心而外表难察,啄木鸟虽有利喙却无能为力,暗喻朝廷内部隐患难除。艺术上多用比喻、对比,语言平实而寓意深刻,体现了白居易“为事而作”的创作理念。据推测,此诗可能作于白居易贬谪江州前后,对仕途险恶有深切体会。
唐代

作者简介 · 白居易

白居易(772年-846年),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,又号醉吟先生,祖籍太原,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,生于河南新郑。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,唐代三大诗人之一。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,世称“元白”,与刘禹锡并称“刘白”。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,形式多样,语言平易通俗,有“诗魔”和“诗王”之称。官至翰林学士、左赞善大夫。公元846年,白居易在洛阳逝世,葬于香山。有《白氏长庆集》传世,代表诗作有《长恨歌》、《卖炭翁》、《琵琶行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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